长期以来，人们往往认为，一个稳定的社会应当由行为一致的成员构成：越是整齐划一，越容易形成秩序；而个体差异则可能成为冲突与不稳定的来源。然而，无论是人类社会还是动物群体，真正复杂而持久的社会系统，往往并不依靠均质化特征维持运转。这些稳定的社会更像一个动态平衡的生态系统——部分个体善于维系关系，其他个体更倾向探索与冒险。这些稳定存在的行为差异，即个性（personality），正在被越来越多的研究视为社会组织形成与维持的重要基础。个性不仅影响个体如何与同伴互动，也影响群体内部的凝聚与流动，从而在更大尺度上维持社会系统的动态稳定。
近日，Zoological Research发表了题为《Personality, social behavior, and the maintenance of cohesion in a multilevel-society primate (Rhinopithecus roxellana)》的研究论文。该研究以我国特有珍稀灵长类——川金丝猴为研究对象，围绕其复杂的重层社会（multilevel society）结构，系统探讨了个性、社会行为与群体凝聚力之间的关系。研究团队在秦岭观音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对一个由7个一雄多雌单元组成的野生习惯化猴群进行了长期行为观察，并结合人格问卷评估、社会行为记录与行为实验，首次在野外自由活动的川金丝猴中建立了完整的个性结构模型。研究发现，川金丝猴存在明显稳定的个体行为差异，这些差异不仅与性别、社会等级相关，还通过影响多种社会行为以及集体移动中的脱离倾向等方式，进一步调控单元内部与单元之间的社会凝聚力。
行为实验示意图
为了确定川金丝猴的个性结构，研究采用国际灵长类研究中广泛使用的“人科个性量表（Hominoid Personality Questionnaire, HPQ）”，由5位长期从事野外观察的研究人员对个体进行独立评分，并结合统计学因子分析提取潜在个性维度。结果显示，川金丝猴的个性可以被概括为四个维度：尽责性（Assertiveness）、求新性（Openness）、神经质（Neuroticism）和社交性（Sociability）。其中，尽责性体现了个体的冲动、攻击性与竞争倾向；求新性反映个体对新环境和新刺激的探索倾向；神经质则体现焦虑、胆怯与服从性；社交性则反映个体主动建立和维持社会关系的倾向。进一步分析发现，雄性个体的尽责性显著高于雌性，而雌性的社交性则显著更高。此外，处于低等级家庭单元中的个体，其神经质水平显著更高。
个性维度得分的性别差异
研究进一步揭示了个性如何通过社会行为影响群体凝聚力。通过对个体自我导向、亲和、攻击和屈服四类共12种行为进行了系统量化分析，发现不同个性维度对应着不同的社会特征。高尽责性的个体不仅更频繁地表现攻击行为，同时也更频繁进行拥抱和抱腰。高社交性的个体则表现出更高频率的理毛行为，这意味着它们可能在维持家庭单元内部稳定中发挥“社会黏合剂”的作用。相反，高神经质个体更容易表现出回避与退缩行为，并减少社会互动。此外，研究还设计了一个模拟“暂时脱离集体移动”的行为实验：研究人员利用食物诱导个体短暂偏离家庭单元移动路线，以评估个体脱离集体的倾向。结果显示，求新性高的个体更容易暂时脱离群体，表现出更强的探索与冒险倾向。
求新性得分对个体短暂离开家庭的预测成功率
川金丝猴的四维个性结构，也反映出重层社会演化中的深层适应意义。川金丝猴社会由多个一雄多雌单元聚合形成大型繁殖分队，既需要单元内部高度协作，又需要不同单元之间保持适度流动。研究认为，社交性有助于维持单元内部长期稳定，而求新性则可能促进雌性迁移与群体间基因交流，从而避免近亲繁殖并增强整体社会网络连接。与此同时，尽责性与神经质之间的平衡，则可能决定个体在竞争与合作中的行为策略。因此，川金丝猴复杂社会结构的维持，并非依赖所有个体行为趋同，而是依赖不同个性类型之间形成的功能互补。这一发现说明，个性并不是社会稳定的“噪音”，而可能正是复杂社会长期维持的重要机制之一。
不同个性维度在雌性迁移事件中的效应量
该研究从个体差异出发，揭示了灵长类复杂社会结构维持的潜在行为机制，为理解群居动物的社会演化提供了新的视角。论文以封面文章形式发表于《Zoological Research》第47卷第2期。西北大学博士生李念隆为论文第一作者，西北大学李保国教授和陕西省动物研究所赵海涛研究员为共同通讯作者。该研究受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陕西省高层次人才特殊支持计划、陕西省科学院科技计划项目以及陕西省科技计划项目的支持。
引用文章：Li NL, Zhao HT, Wang CL., Hou R, Huang K, Wang XW., and Li BG. 2026. Personality, social behavior, and the maintenance of cohesion in a multilevel-society primate (Rhinopithecus roxellana). Zool. Res. 47(2):303-314.
DOI: https://doi.org/10.24272/j.issn.2095-8137.2025.1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