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山脉是我国生物多样性最为丰富的地区之一，也是国家重要的生态热点地区和生态安全屏障。秦岭地区冬季气温可降至-20℃左右，食物资源也随着气候和物候的变化而变得稀缺。这种低温与食物匮乏带来的双重压力给生活在秦岭山脉的动物带来了严峻的生存挑战，其中就包括我国特有的濒危物种—川金丝猴（Rhinopithecus roxellana）。现生520多种灵长类动物中，绝大多数分布在热带和亚热带地区，而川金丝猴是为数不多分布在温带高海拔地区的灵长类动物，秦岭山脉则是川金丝猴分布的最北栖息地。那么生活在秦岭山脉的川金丝猴如何应对这种生物因子和非生物因子带来的生存压力？它们又采取什么样的行为和生理策略来应对这种压力？针对川金丝猴低温适应这一关键科学问题，西北大学李保国教授多年来带领团队深入秦岭开展了一系列研究。近日，团队在回答这一科学问题上取得了新的进展。

团抱行为（Huddling Behavior）是群居动物应对环境低温的代表性行为策略之一。对于拥有复杂重层社会结构的川金丝猴而言，团抱并非简单的个体聚拢，而是一种受环境条件与社会结构共同调控的适应性行为策略。当气温下降时，猴群如何动态调整团抱的规模、组成与空间位置？家庭等级与社会关系如何影响团抱的组合和位置分配？这种行为又能在多大程度上减少个体的热量散失？这些问题仍然未知。

为了解答上述问题，研究团队基于陕西观音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野外观察数据，结合红外热成像测温与生物物理传热模型，系统解析了环境与社会因素如何协同塑造川金丝猴的团抱行为策略，并定量评估了不同团抱位置的热调节收益。

图1川金丝猴适应低温环境的团抱行为策略

通过对4700余次团抱事件的记录，研究人员发现川金丝猴在休息时会采取两种截然不同的团抱类型：个体沿直线挨坐的“并排型”，以及3只及以上个体呈非线性紧密围拢的“聚集型”。川金丝猴的团抱行为与环境温度密切相关。随着环境温度降低，团抱的频率与持续时间显著增加。当气温低于5℃时，川金丝猴更倾向于在地面形成由5只及以上个体组成的大规模聚集型团抱。这说明，川金丝猴会根据环境温度以及微生境调整团抱的规模与形式。在寒冷程度加剧时，更多个体聚集在一起，有助于增加彼此之间的身体接触，减少暴露于外界环境的体表面积，这是川金丝猴为适应低温环境、维持热平衡所采取的关键行为策略。

图2：环境因素对川金丝猴团抱行为的影响

团抱行为并不只是个体之间简单地挤在一起。川金丝猴具有典型的重层社会结构，一雄多雌家庭单元是社群的基本组成单位。研究发现，团抱行为明显受到社会结构和社交关系的影响。在社会单元层面，等级较高的家庭单元表现出更高的团抱频率和更长的团抱持续时间，个体数目越多的家庭团抱频率更高。在个体层面，川金丝猴在团抱时并非完全随机地选择身边的同伴，而是表现出显著的伙伴偏好。在超过3只个体组成的团抱集群中，处于内部“优势位置”的个体与同伴接触最多、暴露于外界冷空气的体表面积最小。统计表明，成年雌性与幼年个体更常处于团抱内侧的优势位置。由于冬季正值雌性妊娠和哺乳的高耗能时期，加之群体对幼崽具备较高的关怀和容忍度，因此这两类个体得以优先获得团抱带来的高热学收益。

图3：社会因素对川金丝猴团抱行为的影响

为评估团抱行为的热收益，研究团队利用红外热成像技术量化并比较了川金丝猴分别在独坐休息与团抱状态下的体表温度。结果显示，与独坐状态相比，团抱个体的平均体表温度显著升高了3.7℃，而在团抱的主要接触区域（胸部和腹部）—平均表面温度更是大幅提升了6.7℃。在此基础上，研究团队结合环境气象参数、个体体重、体表面积及生物物理传热方程，对不同状态下个体的热散失进行了计算。结果发现，与独坐状态相比，团抱外侧个体的热量散失降低了40.7%，而处于内侧位置个体的热量散失则大幅降低了72.6%，体表温度的显著提升与热散失的大幅下降共同表明，团抱为川金丝猴应对低温环境提供了切实的热调节收益，且团抱内侧位置在降低热散失方面表现出更为明显的优势。

图4：不同状态下川金丝猴的体表温度和热散失

群居动物在低温环境中的行为选择是生理需求与社会结构适应生态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本研究发现，川金丝猴能够随温度变化灵活改变团抱行为策略，并通过合理的空间分配最大化群体的热学收益。

这些发现不仅阐明了川金丝猴应对低温的行为策略，更凸显了寒冷适应在灵长类动物社会演化中的重要意义。正如论文题目“团结带来互利（Unity Brings Mutual Benefits）”所表达的，本研究揭示了社会性热调节策略在温带灵长类动物低温适应中的核心价值。证明了紧密的社会协作能够有效降低环境压力带来的生理代价，为深入理解动物社会复杂性的演化驱动力开辟了新的认知路径。

该研究成果以“Unity Brings Mutual Benefits: The Huddling Strategies of Temperate-Living Primates in Cold Environments”为题发表在国际学术期刊《Integrative Zoology》（中科院大类1区top期刊）。西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博士生李勇博为论文第一作者，西北大学李保国教授和侯荣副教授为论文通讯作者。该研究得到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32470504、32371563），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2024YFF1307302），陕西省重点研发计划项目（2025GH-YBXM-061），国家外国专家项目（H20250824）的支持。

全文链接：https://doi.org/10.1111/1749-4877.70220